今年的3月5日,又是一个学雷锋的日子。在此之前,关于雷锋形象和雷锋精神的讨论与质疑兴起了一波高潮。有人认为雷锋的形象是虚假的,是宣传包装出来的;哪怕宣传雷锋的目的正确,但手段虚假,也是卑劣的。有人认为,要把雷锋和雷锋精神区别开来,尽管雷锋的形象是虚假的,但雷锋精神值得肯定,对我们今天也是有意义的。
我认为,历史主义地看,其实有三个雷锋:一个是作为活生生个体的雷锋;一个是包装宣传出来的雷锋,是带有那个时代意识形态特点、符合当时政治需要的雷锋,也就是“雷锋精神”的人格化;一个是老百姓心目中的雷锋。我认为,第一个雷锋值得肯定,第二个雷锋即“雷锋精神”必须批判!第三个雷锋是我们的财富。有论者否定雷锋而肯定“雷锋精神”,是混淆了第二、第三个雷锋。
雷锋这个人,从现有的资料来看,是一个好人。作为翻身的农民,他在各个岗位上尽到自己的职责,做出了一定的贡献,还热心帮助他人。雷锋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热爱生活,有性格也有缺点。这样的人是我们普通百姓的一份子,但在某个方面做到了我们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是值得肯定的。应该说不管何时何地,我们老百姓中都有这样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人出现,就像每个重大的历史时刻都会有杰出人物出现一样。
雷锋做好事的动机不必过多地追究,谁能没有一点私心呢?古人云,万恶淫为首,在行不在心;百善孝为先,在心不在行。我们不能把雷锋当圣徒。
雷锋所在的部队收到被雷锋帮助过的群众的表扬信,于是进行包装宣传,派摄影师追踪拍摄他做好事学毛著等等的照片,并摆拍了以前做过的好事的照片;还派人指导雷锋学毛著。这就是现在被人质疑的雷锋形象虚假性的由来。一个普通的青年,从此被赋予以他名字命名的精神广泛宣传,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
或许,雷锋所在部队的宣传部门树立雷锋这样一个标兵的做法是很正常的,不要说在当时,就是在今天同样如此。包装也好、虚假也好,在今天只有愈演愈烈!市场经济下的包装手段和假货数量,岂是那个时代能够想象的吗?所以问题的本质不在这里。
问题的本质是对雷锋的包装宣传以及“雷锋精神”的最终确立,打上了那个时代意识形态的深刻印记,适应了当时的政治需要。毛泽东为雷锋题词是在1963年3月5日。往前追溯一年,在1962年中央召开了“七千人大会”,毛泽东受到了党内的许多批评。1958年以来的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对我国的国民经济造成了极大损害,民生凋敝,许许多多人饿死!究其原因,就是毛泽东和党中央的左倾激进疯狂的经济政策。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也做了自我批评,后来还搞了所谓“退居二线”。但他以及中央并没有试图从根本上扭转左的路线,在一段时间的韬光养晦以后反而变本加厉。毛泽东从暂时的蛰伏到重新执掌大权,需要一个舆论准备。他的追随者,特别是在军队里的铁杆部下掀起了学习毛泽东著作的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塑造毛泽东永远正确的光辉形象和在党内外的绝对权威。
雷锋的出现,正好迎合了这种需要。被一级一级宣传部门打造出来的雷锋精神,强调了雷锋的所有成就都是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结果,强调了对毛泽东对共产党的无限忠诚,强调了每个人都要做党的事业的螺丝钉。这就是雷锋精神的实质!而雷锋做好事的形象,只是用来契合老百姓心理的幌子。当然,所谓雷锋精神里的不少东西是出自雷锋日记,但这个日记是非常可疑的。我们现在不知道日记的内容是否都出自雷锋本人,但哪怕都是雷锋本人写的也不奇怪,因为雷锋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每天都在受政治教育(尤以部队为烈),或许他把被教育的东西都当成真的了,或许他在写日记的时候刻意地对自己的行为加以完善。
换一个角度来看,中国的每朝每代几乎都要树立道德楷模,比如孝廉,比如贞洁,朝廷加以表彰和奖励。一方面是为了收拢人心,维护以儒家伦理为主干的社会秩序的稳定。另一方面也是给朝廷自己脸上贴金,彰显皇权的合法性。把雷锋打造成道德楷模,正是党国在连续祸乱、民心动荡的时候采取的重大维稳措施。
同样需要历史主义地看待的是,雷锋的形象确实很得民心。老百姓心目中雷锋其实很简单,就是当好人做好事,把这一朝廷打造的雷锋精神中的附属品当做主题了。中国的老百姓总是把希望寄托于好皇帝,寄托于清官,寄托于侠客。雷锋是老百姓经历了太多苦难以后的一位新的侠客。而且雷锋出身草根,对老百姓来说可望也可及。或许还可以说,其中还包含了一点老百姓自救的意思?我读小学的时候刚开始全国性的第一波学雷锋的高潮。当时我的心目中的雷锋就是上面说的。到文革及以后,民间流传的“雷锋叔叔不在了”,“雷锋叔叔出国了”,“雷锋叔叔三月来了四月走”,都是比较单纯地把雷锋看作是好人好事的形象。特别是在改革开放后,个体意识觉醒的情况下,人们也没有过多纠缠雷锋说的的“螺丝钉精神”,仍然给予他以正面的评价,也说明了这一点。
反过来,今天官方宣传的雷锋精神还在坚持当年的那套,强调“忠于革命忠于党”(注:以前歌词是“忠于人民忠于党”),强调“甘当一颗螺丝钉”,欺负老百姓还是当年的愚氓吗?他们还以为能像当年那样用这种手段为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巩固根基吗?